存在論哲學與認知科學的關係

[clement]

緣起
Heidegger and Cognitive Science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October 27th, 2010
http://www.philosophy.ed.ac.uk/events/heideggerworkshop.html

Clement
兩個課題好像有點對立，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去會通。
海德格爾會認為知識論之類的東西是衍生性的，那麼如何可以將兩者相提並論？

張國棟
請問為何海德格會否認知識論為衍生性的？或許應該問，何謂衍生性？

http://s-h-c.org/forum/showthread.php?p=90306#post90306

[clement]

讓小弟組織一下初步想法，請批評賜正：

兩個課題之所以好像有點對立，是因為海德格跟認知科學的理論預設不同，後者（按小弟所理解）主要是經驗論的，畢竟認知科學作為經驗科學必須是經驗性的（不過認知科學發展日新月異，小弟認知落後有錯也不出奇，請賜正），而海德格則不然。海德格的進路是超驗論的、存在論的（暫且不管這些名相有何含義，總之就不是以科學方法或經驗論可容許的方法進行的）。

具體來說，海德格認為，是人（此在）的各種實存結構以及各種實存運動（"存在理解"、"時間化"等等）使本源性（originary）的世界經驗以及世界認識成為可能。而經驗科學的認識只是人本源性的理解活動的一種有所不足的模式（a deficient mode）。理論態度（theoria, theoretical attitude）以及理論活動只是一種本源性的理解活動的一種有所不足的模式。之所以說是衍生性的，是因為這種經驗性的認識是通過把本源性認識中的某些重要因素（暫且不論這些因素是甚麼）予以忽略甚至加以排除而達成的。

既然如此，既然不處於同一個「水平」上，那麼所謂的「海德格與認知科學」就只會是一種單向的批判，單向的傳輸。而是次會議的目的正是如此： "The workshop seeks to introduce key Heideggerian ideas to the participants in a conceptually clear manner - hoping to scrupulously avoid the obscurism sometimes attributed to continental think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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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助證，讓我們看看這篇文章：

徐献军：〈现象学对认知科学的贡献〉
http://www.cnphenomenology.com/modules/article/view.article.php/1344

现象学对于认知科学的贡献在于：首先，揭示了为什么表象主义是行不通的；其次，提出一个替代方案，即反表象的、以身体为核心的研究认知的范式，而且这种范式开始得到了技术专家们的认可。

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是这样来打破源于柏拉图和笛卡尔的表象主义传统的：一，认识者与被认识者并非是截然分立的；二，我们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者我们的存在是什么，决定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或者说，表象的根基是我们的身体存在。

若說現象學能夠有甚麼貢獻，這只會是對認知科學背後的某種框架加以批判（「忽视身体而想完全依赖表象来得到智能的做法，是不会成功的」），而提出一種所謂更全面的理解，嘗試引發一個範式轉移。
　
其實，作者的文章具體來說對胡塞爾與梅洛－龐蒂之間的理解已經很過時了。西方歐陸哲學學人不會也不能再說「胡塞尔的主观性是一种去在和去身体的主观性」之類的話，這是錯的，「在胡塞尔的超验分析中，身体是被意识到的客体，对超验意识不起任何作用」這句更是全錯。梅洛－龐蒂說的「主体是身体主体，而非意识主体」，這更是梅洛－龐蒂從胡塞爾的思想中發展出來的。不過，這不是這裡的要點，但也不妨一提。

但反過來說呢？文章作者在文末才草草幾行談這個問題。

但是还有两个不得不提的问题就是：一，认知科学能否对现象学做出贡献？二，如果可以，又能做出什么样的贡献？

对于第一个问题：看看现象学的发展就可以明白答案是肯定的。认知科学是一门实证科学，现象学一直是从实证科学中汲取养料的，而这可以从他们引用的大量的来自实证科学的著述中看出来。胡塞尔本人就是一位数学家，而他毕生努力的方向就是为科学找到一个严密的基础；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大量地借鉴了当时的神经科学、格式塔心理学的成果；施密茨（Hermann Schmitz）的新现象学，同样地也吸取了大量心理学、生理学、神经科学的材料。

但恰恰這段話不適用於胡塞爾和海德格。胡塞爾整個哲學架構不曾汲取實證科學的養料。胡塞爾跟海德格不同，並不認為實證科學本身是一種有所缺陷的認識，胡塞爾其中一個意圖只是想為實證科學提供一個更嚴格的奠基。這也就是為甚麼，小弟會認為，胡塞爾比較能夠與現今的科學相容－－起碼沒有彼此矛盾的地方。海德格其實也談不上「从实证科学中汲取养料」－－除了那次，他在二十年代末思考動物性Animality 的時候借用了當時生物學家 Jakob Johann von Uexküll 的學說，但這個思考並非海德格體系中很根本或者很活躍的部分。

換而言之，對於胡塞爾跟海德格來說，實證科學「沒有甚麼好學」，因為他們的現象學並不關心具體現象的內容（這是經驗科學的研究對象），而是研究這些現象在主體中被給予的呈現方式及相關機制。

（在這三人當中，）唯有梅洛－龐蒂才是將現象學與認知科學、神經科學等置於一個平等位置之上的，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大量地借鉴了当时的神经科学、格式塔心理学的成果」。因此之故，如果會議題目是「梅洛－龐蒂與認知科學」，我毫不會感到詫異。
　　


第二个问题是更重要的问题。从理论层面来讲，这涉及到现象学的局限性问题。因为现象学实际上还是继承了笛卡尔的主观反思的传统，换言之，特别依赖主观的东西。这导致的结果就是现象学的分析和描述很容易陷入自我的圈圈。像施密茨这样的新现象学家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仍试图用现象学的办法来克服这一点，于是主观性、主观事实得到了更大的强调。在这方面，也许认知科学这样的实证科学能提供帮助。例如，胡塞尔用滞留-前摄结构（the retentional-protentional structure）来解答时间意识的难题，但是来自现象学的直觉不能充分说明滞留-前摄结构确实存在于意识中。要确保这种充分性，必须有来自实证的证据。认知科学通过对听觉模式识别的动态机制的分析，提供了滞留-前摄结构的神经机制。在认知科学发现滞留-前摄结构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以后，我们深化并修正了对现象学的理解。[11]

這段就更不知所謂。如果某種超驗論進路需要實證科學的幫助或者印證，這個超驗論進路就是完全失敗的。因為超驗論進路之所以出現，就是因為他們覺得實證科學本身無法自我奠基，而需要訴諸一個更本源性的意義賦予機制（主體性也好，此在的存在結構及存在理解也好），如果這個更本源性的機制本身原來本身有問題、不自足，需要實證科學反過來接濟幫忙，這是本末倒置了。這樣的超驗論進路是無用可言的。
　
　
　

[Daniel_Cheung]

多謝指教。

看大會的簡介，

Rationale

Phenomenological philosophy is experiencing a resurgence in use among contemporary philosophers of mind, particularly those interested in the intersection of cognition and embodiment. We can account for some of the increased popularity with recent neurological research that describes isomorphisms and dissociations that were previously postulated by the phenomenological tradition. It seems likely that other interesting empirical work can benefit both from phenomenological interpretation and conceptual schemas. The work of a key figure of the phenomenological tradition, Martin Heidegger, has played a role in the history of cognitive science, but we contend that there are further depths to be plumbed that can yield new and valuable insights for modern philosophers working in this field.

Michael Wheeler has argued that not only is a shift towards a more Heideggerian approach warranted among the cognitive sciences, but that current empirical work is already shifting in that direction – and philosophers have to catch up. Criticizing this approach, Matthew Ratcliffe, rejects the idea that Heidegger’s ideas can be naturalized to the extent for it to be useful to the natural sciences. The work of both philosophers will be published in a collected volume edited by Michael Wheeler and Julian Kiverstein, forthcoming later this year. We have secured the support of the aforementioned philosophers in participating in the workshop.

The workshop seeks to introduce key Heideggerian ideas to the participants in a conceptually clear manner - hoping to scrupulously avoid the obscurism sometimes attributed to continental thinkers – and link them to contemporary empirical research and philosophical debate. Emphasis will be placed on the ramifications pro and con for adopting a Heideggerian stance towards philosophy of mind and cognitive science.

The target group of the workshop is UK graduate students and faculty interested in philosophy of mind, and cognitive science. As this workshop will not involve detailed critique of either Heidegger, or phenomenology, we do not seek to target those interested in textual analysis of work done in the phenomenological tradition.

我的 first impression 是他們可能想進行一些你大概會認為是墮落的海德格哲學討論。不過，由於我對在個學科都沒有深入認識，我可以說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clement]

其實我本人反倒不太關心是否墮落；有多一個用途，總比沒有其他用途更好吧。只是先前想說，既然不處於同一個「水平」上，那麼所謂的「海德格與認知科學」就只會是一種單向的批判，單向的傳輸。



剛找到幾篇可能跟胡塞爾現象學與神經科學有關的文章，有興趣的朋友不妨一看。

B. Libet: Mind Time. The Temporal Factor in Consciousne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F. Varela, “The Specious Present: A Neurophenomenology of Time Consciousness", in: Naturalizing Phenomenology.

N. Depraz: "The rainbow of emotion: At the crossroads of neurobiology and phenomenology", in: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