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lic
04-04-2006, 12:07 PM
給十字街頭的妳
妳為何不辭而別？明明約定相見，為何匆匆別我而去？
妳我相遇不久，也不多交談，然而只寥寥幾句，已叫我狠狠的珍惜妳。妳嗓音嬌嫩，體態輕盈，面帶嬌羞，我感受到年輕女子獨有的清新，不似別人從妳感受到的冷酷。
妳忽然的到來，數月都蹲伏於這個深水埔的十字街頭。妳是不是與此地有未了之約？妳是不是愛上了這個「老區」的街坊？妳不論日夜，例必在此，大有天長地久之勢。
妳初到時，衣服單薄，卻還算得體清潔，日間披著棉被，晚間則蓋此棉被在北風中席地而睡，多月下來，一切都變黑了，似乎染上一層汽車的廢氣塵污，是故意作這個文明社會的見證人？
多次見妳呆蹲地上，一次竟發現妳跟一位中年男子談笑自若，這才第一次見到妳的笑容，很純樸，流露自然美，教我好生憐惜，更對妳好奇。
以後多次買「缽仔糕」遞到妳跟前，妳不理會我；不打緊，我已預計的了，轉身而去，邊走邊吃掉「缽仔糕」，心想：「不打緊，我愛吃這個的。」
一個晚上，我離開事奉的教會，經過妳所在處，有一流動熟食檔，一位「企街」(妓女)正上前遞香煙給妳，似乎說普通話。我心想，莫非妳從中國來港？
我買了茶葉蛋，靠近妳們，微笑著遞給妳，說：「是茶葉蛋，很美味的。」當娼的先問我是不是社工，我答道：「『做埋』社工的了。」攀談起來，原來她認識一位老婆婆無依無靠，迫得回鄉居住，我答應助她申請援助金及公屋，此女子喜上眉梢，取了教會的聯絡資料。如此一來，妳知我身份了，再給妳茶葉蛋，這才第一次聽到妳柔弱、友善，並帶羞澀的聲音，全不兇惡。妳微笑著說剛吃飽，再吃不下，語氣透著女性的溫婉魅力。我說教會有衣服可給妳，妳也可到教會洗澡。妳舒展地笑了，沒有拒絕。心想著：「有希望了！」我輕快地離去。
隔天，我約同一位女傳道同工拿衣服給妳，妳卻冷冷的指示我將衣服放在妳兩呎前的地上，並結上膠袋口，一眼也不看女傳道。啊，對不起，原來適值下午旺市時分，惹來很多途人圍觀，竊竊私語，令妳尷尬不巳。
第二天，那女同工說：「她沒換衫，白費心機了。」我的心冷了一截。
第四天離開教會，忽見妳站著，仍舊一身黑，我微笑著趨前輕描淡寫地說：「不合穿嗎？」妳忙不迭回答我，打算天氣回暖才換上新衣。我接著扼要地解釋妳可取援助金，跟著入住附近的露宿者中心，還約了幾天後到教會來，屆時洗澡更衣後同往社會福利署。妳一口答應，我滿心雀躍迎接約會來臨，展望妳回復本來面目，脫胎換骨，重新開始。可惜多次不見妳的蹤影。
及後向附近的小販打探妳下落，才赫然知道妳上報了。約三個月前，報章報導並刊登妳的相片。據說妳爸媽還在港，妳曾露宿於尖沙咀及油麻地，不作聲，不理睬人，拋掉人家送來的睡袋、外套，不吃別人食物，只吃一位中年男子送來的豐富美食。許多社工接近妳，妳卻不理會，甚至作勢踢他們，然而卻從不傷人，不騷擾人，平時只默默地蹲坐地上。
真的，妳似乎習慣在此為家。妳不討錢，卻常得飽腹，妳真信仰「天生天養」嗎？妳真的喜愛以十字街頭作安息之所嗎？曾夜裡見妳倒臥棚檔間，手伸入衣服內搔癢，妳以此為樂嗎？
是妳的往事使妳不能承擔世間的關心和責任？妳因何自我放逐？然而，妳真的走了，我可以往哪裡打探妳未完的故事呢？
姑娘，可否給我留下妳的名字？
1995/3/26 深夜，擱筆時才驚覺浴於冷風，身有點抖顫。 ~關祥文
(原載於時代論壇第401期，1995/5/7)
按：當年奮身投入基層工作，全不思自我保護，不避嫌疑，此文應是我的絕唱，往後不能復見。願神祝佑失落者。 2005/10/28
妳為何不辭而別？明明約定相見，為何匆匆別我而去？
妳我相遇不久，也不多交談，然而只寥寥幾句，已叫我狠狠的珍惜妳。妳嗓音嬌嫩，體態輕盈，面帶嬌羞，我感受到年輕女子獨有的清新，不似別人從妳感受到的冷酷。
妳忽然的到來，數月都蹲伏於這個深水埔的十字街頭。妳是不是與此地有未了之約？妳是不是愛上了這個「老區」的街坊？妳不論日夜，例必在此，大有天長地久之勢。
妳初到時，衣服單薄，卻還算得體清潔，日間披著棉被，晚間則蓋此棉被在北風中席地而睡，多月下來，一切都變黑了，似乎染上一層汽車的廢氣塵污，是故意作這個文明社會的見證人？
多次見妳呆蹲地上，一次竟發現妳跟一位中年男子談笑自若，這才第一次見到妳的笑容，很純樸，流露自然美，教我好生憐惜，更對妳好奇。
以後多次買「缽仔糕」遞到妳跟前，妳不理會我；不打緊，我已預計的了，轉身而去，邊走邊吃掉「缽仔糕」，心想：「不打緊，我愛吃這個的。」
一個晚上，我離開事奉的教會，經過妳所在處，有一流動熟食檔，一位「企街」(妓女)正上前遞香煙給妳，似乎說普通話。我心想，莫非妳從中國來港？
我買了茶葉蛋，靠近妳們，微笑著遞給妳，說：「是茶葉蛋，很美味的。」當娼的先問我是不是社工，我答道：「『做埋』社工的了。」攀談起來，原來她認識一位老婆婆無依無靠，迫得回鄉居住，我答應助她申請援助金及公屋，此女子喜上眉梢，取了教會的聯絡資料。如此一來，妳知我身份了，再給妳茶葉蛋，這才第一次聽到妳柔弱、友善，並帶羞澀的聲音，全不兇惡。妳微笑著說剛吃飽，再吃不下，語氣透著女性的溫婉魅力。我說教會有衣服可給妳，妳也可到教會洗澡。妳舒展地笑了，沒有拒絕。心想著：「有希望了！」我輕快地離去。
隔天，我約同一位女傳道同工拿衣服給妳，妳卻冷冷的指示我將衣服放在妳兩呎前的地上，並結上膠袋口，一眼也不看女傳道。啊，對不起，原來適值下午旺市時分，惹來很多途人圍觀，竊竊私語，令妳尷尬不巳。
第二天，那女同工說：「她沒換衫，白費心機了。」我的心冷了一截。
第四天離開教會，忽見妳站著，仍舊一身黑，我微笑著趨前輕描淡寫地說：「不合穿嗎？」妳忙不迭回答我，打算天氣回暖才換上新衣。我接著扼要地解釋妳可取援助金，跟著入住附近的露宿者中心，還約了幾天後到教會來，屆時洗澡更衣後同往社會福利署。妳一口答應，我滿心雀躍迎接約會來臨，展望妳回復本來面目，脫胎換骨，重新開始。可惜多次不見妳的蹤影。
及後向附近的小販打探妳下落，才赫然知道妳上報了。約三個月前，報章報導並刊登妳的相片。據說妳爸媽還在港，妳曾露宿於尖沙咀及油麻地，不作聲，不理睬人，拋掉人家送來的睡袋、外套，不吃別人食物，只吃一位中年男子送來的豐富美食。許多社工接近妳，妳卻不理會，甚至作勢踢他們，然而卻從不傷人，不騷擾人，平時只默默地蹲坐地上。
真的，妳似乎習慣在此為家。妳不討錢，卻常得飽腹，妳真信仰「天生天養」嗎？妳真的喜愛以十字街頭作安息之所嗎？曾夜裡見妳倒臥棚檔間，手伸入衣服內搔癢，妳以此為樂嗎？
是妳的往事使妳不能承擔世間的關心和責任？妳因何自我放逐？然而，妳真的走了，我可以往哪裡打探妳未完的故事呢？
姑娘，可否給我留下妳的名字？
1995/3/26 深夜，擱筆時才驚覺浴於冷風，身有點抖顫。 ~關祥文
(原載於時代論壇第401期，1995/5/7)
按：當年奮身投入基層工作，全不思自我保護，不避嫌疑，此文應是我的絕唱，往後不能復見。願神祝佑失落者。 2005/10/28